我和我的学生



我和我的学生

谢树敏

我在大学待了5年，本科毕业被直接“保送”到解放军农场。这有点像当今高校的“本硕连读”，继续深造14个月后，到皖南宣城县黄池公社当了名中学教师。
说是中学，其实是所“戴帽子”初中，除了校长，只有我一个老师。校长说，你教语文，当班主任，等几天来个民办教师教数学。说着交给我一本安徽省编初一语文课本。我问，有教学参考书吗？他苦笑一声，答非所问：《新华字典》也没有。
我不会上课，就请教一位资深小学老师。他说，你堂堂一个大学生，教初中语文还不是小菜一碟？你先把课文中的生字词挑出来，让学生跟你读三遍；然后你先朗读课文，接着学生齐读，最后师生共读，总共三遍。多余的时间由孩子写生字，一会儿下课铃就响了。我问，为什么都是三遍，有何诀窍？他得意地说：君不知宇宙中有天、地、人“三才”，天上有日、月、星“三光”？“三”，代表了进取如意，百事顺遂呀！
3月9日开学那天，我既兴奋又紧张，在公社食堂喝了两碗粥，便匆匆走向办公室。走到半路，一个男孩低着头，手里抓根竹竿，东捣捣西戳戳地探路。我见是个盲人，便赶紧让开。不料，他直接挡住我的去路，眯着眼睛盯着我的脸庞。我心中发毛，让向右边，他跟到右面；避到左边，他又挡住左面。“七不出，八不归，逢九出门惹是非”，不好，要出事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人高马大的唐校长快步奔来，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了办公室，用当地方言骂道：你个“发物头子”（捣蛋鬼），电线杆子绑鸡毛——好大的胆（掸）子！谢老师，这是你班上的学生，好好教训教训他。
孩子低头站在墙角。有校长撑腰，我气壮如牛：把头抬起来，叫什么名字，想干什么，从实招来！他慢慢抬起头说，我叫童石头。他不再假装眯着眼睛，而是大大方方地盯着我的脸。他鼻梁笔直，眼睛又大又黑又亮。我问他：我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，你为什么一再盯着我？他不好意思地说，大家好奇，你眼睛前面弄两块玻璃做什么？他们不敢来，煽惑我装瞎子接近你，研究研究。我哭笑不得，穷追不舍：是哪几个家伙出的坏主意？他不吭声。我提高声音叫道：快说！他头一昂：我要做小英雄雨来，打死也不说。我说，好呀，你要做雨来，我就是日本鬼子了？他连忙改口：我不做雨来了，但绝不当“二报精”（打小报告的人）。我看了看挂钟，说，你先上课去。从此牢牢记住了这块“石头”。
遵照老先生的“三遍诀”，我上起课来果然顺顺当当，不想有一次栽了个跟头。新课文《博闻强识的司马光》，讲的是司马光小时候发奋图强，刻苦读书的故事。“博闻强识”，是个生成语，无疑要学生认真读写掌握。我手指黑板，一字一顿地领读：bó、wén、qiáng、shí，读了三遍，又解释道：这个成语的意思就是见闻广博，知识丰富。
隔天的语文课上，我正要开讲，童石头举手。我说，石头，你有什么问题？请讲。石头站起来，欲言又止，支支吾吾。我喝道，快说，不要浪费大家时间。石头鼓足勇气说，谢老师，博闻强识的“识”，不读shí，应该读zhì。我顿觉脸上滚烫，无地自容，声音有点发抖：你怎么知道的？有根据吗？石头说：我们村里一个老私塾先生说的……我想，这次丢脸丢到家了，洋相出足了，师道尊严何在？今后怎么混啊？我恼羞成怒地吼道：胡说八道，站到后面去！我告诉你们，就像徒弟学剃头，师父叫你用锥子也不能说错！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我越想越气，中午只吃了一口饭。下午上习字课，我先讲解“永字八法”，要求大家用毛笔练习写“永”字。我走下讲台，巡视各人的书写情况，看到石头鼻子、手上都是黑墨，字写得像扭动的蚯蚓。我一把抓起他的习字本，走上讲台用手拍拍说，大家看啊，这写的什么呀？鬼画符啊！说着用力撕得粉碎，向空中一扬，纸片如雪花纷纷落下。我偷看了一下石头，只见他已泪流满面。
几天后的下午，我在宿舍批改作文，有人轻轻敲门。我扭头一看，是石头！心中一惊，不好，这小子又要搞什么恶作剧了。我冷冷地问，你来干什么？他径直走到我桌前，拿起热水瓶摇摇，笑着说，哟，瓶里没水了，我到茶水炉打瓶水吧。吃过中饭，我还没有喝口水呢，有人帮忙求之不得，但嘴上还要装硬：我不要。石头拿脚就走，我急忙站起来说，拿根水筹儿去。他边跑边说，不用，我身上有一分钱。
当天晚上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扇了自己一巴掌：谢树敏，教学出错，谬种流传，误人子弟，你枉为人师啊。你被虚荣蒙住了心，不但不认错，还对孩子打击报复，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？石头主动帮你打开水，是想解开彼此因我而起的心结，聪明而又大度。走路撞墙了，他懂得转弯，你怎就不如一个孩子呢？
第二天的语文课上，我真诚地说：同学们，博闻强识中的“识”，确实应该读zhì，是记忆的意思。我错了，向大家道歉！教室里沉默了十几秒钟，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我向大家鞠了一躬，孩子们站起来继续拍手。我请大家坐下来，深情地说，我要特别感谢童石头。是他勇敢地纠正了我的错误，是他消除了我俩心中的疙瘩。弟子不必不如师，师不必贤于弟子，我要向他学习！
这场风波过后，我多了一群学生朋友，心情舒畅，干劲十足。我认真反思“读三遍”的模式，决心跟它说“拜拜”。我找了几个同学座谈，想听听他们的意见。这也太难为他们了，憋了半天谁也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正想散会，石头说，老师，河对过的当涂黄池中学是个老学校，你去听听课呀。我一听是呀，我怎么没想到？立马找到当涂黄中的老校长，请他安排我听了几节课。从此，我们的教学走上了正轨，师生欢欣鼓舞。
第二年的初春，一天早上起来我感到脑袋昏昏沉沉，鼻塞，左眼下方有压痛。坚持上了一节课，唐校长见我说，你怎么啦？伸手一摸我额头：发烧了，热度不低呢。走，我陪你到诊所看看。赤脚医生忙了半天，说，可能是鼻窦炎，吃点消炎药吧。
回到宿舍吃了药，我倒头便睡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，只觉口干舌燥，浑身火热，不由叫道：水，水。话音刚落，甘甜的凉白开就到了嘴边。我一阵牛饮，睁开眼睛一看，是石头喂我喝水。我说，现在几点了？他说，下午5点了。今天是星期六，老师同学们都放学回家了！我问，你怎么不回去，爸爸妈妈不着急吗？石头说，请同学带信了。你发热，一个人叫天不应，叫地不灵，我要留下来陪你。
我说：石头，你要陪我，就要听我的。现在拿上我的饭票菜票，到公社食堂吃晚饭，要吃饱。晚上我俩挤在一起睡，好吗？石头笑着说，遵命，拿着我的碗筷一蹦一跳地走了。他刚出门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（原载2022年5月10日《泰州晚报》）

谢树敏 ：男，姜堰人，1968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。原泰州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。作品《浴火重生》《过年》等收录于《我心依然》（华夏出版社）和《从6号楼出发以后》（江西教育出版社）两本文集。